净资产不等于流动性

从未有哪个时代，让人如此容易感到富有，又如此难以确信这份富有。一笔大财富通常是一堆价值不菲、却无法一次性全部变现的资产，而家族牢记在心的那个数字，净资产，对此只字未提。它统计一个家族拥有什么，却对一个家族能在不被迫贱卖的情况下迅速动用什么保持沉默。这是两个不同的问题。在一个借贷变得更贵、更不确定的市场里，二者之间的距离已经贵到不容忽视。净资产是你所拥有的，流动性是关键时刻你能动用的，二者并不相同。

身家三亿，却缺现金

设想一个纸面上身家三亿的家族。其中一亿八千万锁在成就这笔财富的运营企业里；六千万在房地产中，大多是家族真正居住的宅邸；三千万投入了私募基金，而这些基金不会按家族能掌控的时间表返还资本；还有两千万在那些确有价值、却无人愿意出售的东西里：朋友生意里的一份股权、一批收藏、一处出于非财务原因持有的标志性资产。在任何一张报表上，这都是一个极其富有的家族。随后，四件事落在同一季度。一笔税款到期。一只私募基金发出资本催缴。一处房产交易走到交割。一笔早已许诺给家族年轻一支的分配也到了兑现之时。单看，没有一件是意外；合在一起，在同样的九十天里，它们构成一个问题，而三亿之中几乎没有一分是随时可用的。

此刻的本能反应，是把它当作一个投资问题。它不是。投资组合并未跑输，没有任何东西被管理不善。资产恰恰在家族选择摆放的位置，做着它们本该做的事。问题在于它们几乎同时都不具流动性，而家族对自身实力的感受，建立在净资产这一个数字之上，而这个数字对时机只字未提。这正是家族办公室存在所要守住的区别。家族倾向于把财富看作净资产，一个逐年上升的数字；家族办公室则必须把它看作压力下的流动性，那是另一个问题，也是更难的一个。

净资产为何具有迷惑性

净资产之所以具有迷惑性，是因为它把一切一次性相加，却不问何时。它按尚无买家同意支付的估值计入运营企业；按假设有意愿买家且从容出售的价格计入房地产；按账面标记而非仓促二级出售所能变现的价格计入私募承诺。这些数字每一个都真实，每一个又都取决于时间，而当各项到期时家族未必拥有这份时间。一份整体看来稳健的资产负债表，在某个特定季度可能极其脆弱，而这道裂缝，对只看总数的人是看不见的。

无法仓促出售的资产

图景中最棘手的部分，是那些确实价值不菲、又确实无法按需变现的财富，而这往往正是最要紧的财富。运营企业是极端情形：常常是家族最大的资产，也是最难出售的，因为一次好的出售需要数年准备，而一次被迫的出售会毁掉花一辈子才建立的价值。私募市场承诺紧随其后，资本被锁定，分配在管理人决定之时才到来，二级出售则要向知道你急于脱手的买家打折。即便是被家族视为稳妥的房地产，一旦必须仓促出手，也既慢又被压价。激情资产处于同一光谱的最远端：有句老话说，凡是会飞、会浮、或以其他方式养起来烧钱的东西，租比买好，玩笑之下的正经道理是，为享受或体面而持有的东西会占用资本，压力来临时却分文不产。相比企业、基金与房地产，它们不过是一条脚注，真正的流动性不足就住在前者之中。每一种情形里的错误都一样：因为某项资产在纸面上看似财富，就把它当作流动性。

一个长期存在、代价却在变化的问题

这一切一直如此。变化的，只是你发现自己流动性过低时所要付出的代价。当资金便宜、前景看似平静时，一份缺乏流动性的资产负债表只承受很小的惩罚，因为借钱填补缺口既容易，被迫的出售也可以等一个买家。当信贷变得更贵、更不确定时，这份惩罚便增大。一个资产雄厚而现金匮乏的家族，届时可能不得不在糟糕的时点、把好东西卖给一个并不存在的市场，或以自身紧迫所决定的价格去借。这一切都没有把流动性不足变成一个新问题，而是把它变成一个更昂贵的问题，而承受代价的，往往是那些以为平静会一直持续的家族。

家族办公室实际上做什么

这一切都不主张把一笔财富以现金持有，那会浪费掉成就并守护大财富所依赖的集中度与长期视野。它主张把流动性当作需要规划、而非想当然的东西。落到实处，这意味着把净资产与压力下真正可用的流动性区分开来，并时刻清楚二者之别；意味着提前数年绘出家族看得见的各项到期，税款、催缴、交割、分配，而不是把每一项都当作意外来应对；意味着诚实面对哪些资产真的能变现、有多快、要打多少折，好让用于运转的那份资产负债表是真实的，而非讨喜的；也意味着在需要之前就决定信贷的位置，这正是本系列下一篇的主题，因为一个家族在借款上拿到的条件，从不会比它被迫开口的那一刻更差。这是协调与规划，而非投资组合管理。配置、投资与融资决策仍归于家族及其受监管的顾问。家族办公室的职责更窄，而在如上所述的季度里也更有用：确保流动性被绘制、各项到期被提前看见、通道在仍有时间安排妥当之时就已安排好。

净资产是一个家族在好日子里所拥有之物的快照。流动性是它在坏日子里所能动用之物，而只有后者决定一笔财富是完整保全，还是不得不部分变卖，以应付一个本应预见的季度。能够毫发无损穿越艰难岁月的家族，不会是纸面上最富有的那些，而会是那些时刻清楚这份纸面究竟有多少能真正变成现金、并早在各项到期来临之前就已安排好如何动用它、而无需变卖自己最想保留之物的家族。